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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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好義正詞嚴,如斯理直氣壯一瞬間竟叫沈默失笑。

並不是毫無意料。

昨夜裏,他才受了葉淺一番教訓從哥舒將軍來回來,到營房門口,瞧見自己屋裏燈亮著。

起初他以為又是張燈那個古靈精怪的家夥想出什麽新戲法要來折騰他,誰知推開門,卻瞧見葉曇縮成一團蹲在哪兒啃手指,一臉要哭了般的倉皇無措。

葉曇把蘇泠泠的事全都告訴了他,急得抓著他手問他該怎麽辦,求他一定要幫忙救救泠泠。

當時他問葉曇:“為什麽來找我?”

葉曇微微楞了一下,幾乎帶了哭腔,“要是讓別人知道,泠泠就死定了啊……不找你我還能怎麽辦……”

沈默盯著葉曇那只抓住自己的手,忽然有種莫名的滿足感。

自少年時入天策府,師父和眾位將軍便一直將他當作輔佐之將來栽培。他是個輔助者,出謀劃策解決難題是他的本職,十數年來,他早已習慣了這為人排憂解難的定位,稀松平常如吃飯飲水,根本沒什麽大不了的。然而,偏是眼前這個藏劍少年,驟然便叫他心裏一熱,竟然生出被倚信的喜悅,就好像被葉曇所依賴是不同的,就好像,葉曇是不同的。

大概葉曇真的是不同的吧。沈默覺得自己是個很覆雜的人,什麽都得藏起來,藏得越深越好,不叫人發現,以至於師姐每每要嘲諷他,罵他無趣、木頭、假正經。而葉曇什麽都寫在臉上,情緒,溫度,就像一團鮮活跳動的火,灼熱且赤誠,沒有絲毫偽裝,瞧在眼裏,讓他忍不住就覺得可愛,甚至偶爾一瞬會覺得輕松,不由自主就松懈下來。這種感覺危險又甜膩,一面叫他心下警鐘大作,一面卻又不可抗拒地吸引著他。這種感覺,或許,就是安心吧,簡直奢侈至極。

於是沈默便叫葉曇趁夜把蘇泠泠帶了過來。

小七秀這一番慷慨呈詞,沈默曾經聽過各種大同小異的版本。自從皇帝下了這賜劍南下的詔命,反對之聲便從未斷過,包括府內同僚也並不是人人讚許。沈默自己也並不當真認為國寶外流是什麽好事。真正的和平是求不來的。南蠻起了反心,是以為大唐可以反,議和能拖延戰機,並不能讓已存反念者真正臣服。但,如若有什麽辦法可以罷止幹戈免於戰禍,沈默願意為之賭一把。蘇泠泠還是個小姑娘,之所以說得出這樣一番話,是因為她尚不懂。她並沒有見識過戰爭的血腥殘酷。真正兇惡的,是躲在幕後暗影裏,利用了這些天真熱血的那只手。

眼前的少女還漲紅著臉,柳眉倒立,杏眸元睜,怒容嬌俏。沈默盯住她看了片刻,微微一笑,“蘇姑娘,政見之爭實屬無益,不如暫且擱置。但眼前卻有另一件事,咱們應該齊心合力連手制敵才是。”他說著意有所指地擡眼看了看葉曇。

藏劍少年依舊局促地站在門口,後背緊緊抵著門板,就似有人隨時都會闖進來,一會兒瞅瞅蘇泠泠,一會兒又瞅瞅沈默,眉眼裏全是焦色。

蘇泠泠怔了剎那,就似大夢驚覺,陡然落下一身冷汗。

誰對誰錯,誰人通透其實並沒有那麽重要。沈默手上捏著的,是她的死穴。

蘇泠泠疲憊地長出一口氣,咬唇垂下了頭。

“我身上有蠱,有些事,哪怕我無意之中對你透露了半個字,我也會立刻腸穿肚爛化成一灘膿血。但是……那個藏在隊伍裏的人,他想殺了小五哥哥,我可以幫你把他找出來。”

當晚,沈默便把葉曇和蘇泠泠拎到了將軍哥舒翎面前。

葉曇私自調換玄晶劍門前守衛這件事,必須有一個明面上的交代,少年少女的無知無畏貪玩心切,是最好的掩護。

關起門來,沈默兩三句話將來龍去脈說明了,並替蘇泠泠作了保,說這小姑娘也是一時糊塗受制於人,幸虧葉曇心下清明,才不至於釀成大錯。事已至此,於其打草驚蛇,不如順勢而上將深水之下的大魚釣出來。

聽完陳情,哥舒將軍一臉高深莫測的不置可否,反倒是一旁的葉淺著實嚇了一跳。

“小五,你昨日與我說的那些莫非是……是指,這個?”

從頭至尾,小藏劍和小七秀都垂著頭站在那兒,蘇泠泠是不想擡頭,葉曇卻是根本不敢。如今聽見師叔點名問他,不得已怯怯地偷瞄了師叔一眼,用力點了兩下頭。

葉淺頓時一陣暈眩,尷尬地看了一眼一臉正直的沈默,簡直不知該作什麽表情才好。

好個沈副將,被人冤枉了劈頭一頓好罵非但不反駁,還應承下來口口聲聲教訓得是,不知道是真大度,還是心裏有別的算盤。

也怪自己關心則亂冒失了。小五那個熊孩子,該說的話一句不說明白,含糊其辭引人誤會。可是……那又親又抱的是怎麽回事?泠泠這小丫頭也算從小看到大的,竟然做得出這……這種事?

葉淺越想越亂,臉都不知該往哪兒擱,臉色自然沒發好看。

葉曇站在下頭,見師叔臉上黑一陣白一陣紅一陣的,以為師叔生氣,嚇得腿直發軟,差點沒轉身往外逃。

哥舒將軍見說得也差不多了,揉揉眼睛,擺出一張“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麽”的臉,沖沈默眨眨眼。

“反正我只管結果,你有什麽打算也不用事事先與我報備,去做就是了。”

沈默會意,一手一個拎貓崽一樣把葉曇和蘇泠泠拎到校場上,半點沒留情,罰他倆拎著水桶站到明早出操為止。

一番鬧騰罷了,營房裏又安靜下來。哥舒翎實在繃不住那張將軍臉了,樂不可支地拉住葉淺笑道:“我就跟你說沈默那小子沒有你想的那麽糟嘛。這回我又賭贏了,你怎麽賞我?”

葉淺仍是滿面尷尬,卻又忍不住擔憂。

“你們這個沈副將……有些可怕。”

哥舒翎聞言略略挑眉,似不明白他所指為何。

葉淺輕嘆一聲。

“世事難料,又怎可能當真機關算盡。我怕他遲早有天把自己算進去,要傷到小五。”

哥舒翎一怔,不由伸手牽住葉淺烏發間垂下的一縷金色發帶,眸色已然深濃。

“那你當初怕沒怕過我有天會傷了你?”

葉淺猛回頭,好一陣無言地看著他,心血沸騰翻湧,已是起了一萬個憤恨這廝胡亂比較口沒遮攔的念頭,末了終於只是狠狠一巴掌拍開那只不安分的手。“這事了結之前你少煩我。我得把小五盯緊點,省得他再闖禍。”他說完便拂袖大步走了。

哥舒翎還擡著手,看著鑄劍師遠去的背影,眼中盡是不知所思的玄色,良久只得悵然一笑,摸了摸自己鼻尖。

人生一世,難得快意,何必不珍惜?有些人有些事,不如糊塗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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